(58)故人来(上)(2 / 2)

盛宁苏禾连忙称嘴。相思让他们下去领罚,与甘清慈一同进屋,小喜则领着那个小孩子跟在后头。

甘清慈两腿发软,踉跄几步才站稳,眼中透出几分自嘲:“这些日子跪得久了,腿脚也不灵活了,让公主见笑。”

相思弯了弯唇角,不忍开口,只是步履放缓,与甘清慈一前一后踏入厅中。

连珠奉上热茶,捧到甘清慈手中。甘清慈双手微颤,先是小心地喂了几口给那孩子,再仰头抿了一口,寒意方才稍稍褪去。

相思又命人送来几碟精致点心,尤其备了些孩子爱吃的蜜饼与花酥。那孩子冻得脸色发白,抿着唇,像只小小的猫儿,抱着母亲的衣襟怯生生地跪下叩首道:“谢公主。”

相思见他可怜,便将他扶起,柔声道:“小孩子跪什么?连珠,小喜,你们带他去屋里暖和暖和,再拿些他爱吃的喝的,别让他受凉了。”

连珠应下,轻声哄着孩子去旁边的小屋歇息。

房门掩上,偌大的厅中只余下甘清慈与相思二人,静谧得几乎能听见风穿过窗棂的细微声响。甘清慈坐在那儿,仿佛整个人都萎缩了,背脊佝偻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捧着茶盏,手指攥紧,几乎要将青花细瓷捏碎。许久的沉默后,她终是艰涩开口:“公主,真是打扰了您与驸马的安宁。可我……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
相思望着她,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:“甘夫人,有什么事,你直说便是。”

甘清慈眼眶微红,声音微颤:“是我的丈夫房中贤,原本是先帝,不、是伪帝元凶时期的通政使司,其实他也没做什么。我丈夫不过是承蒙房家的地位才有了这个官职,兢兢业业,对伪帝的言行也颇有微词,只是人微言轻又顾及我们娘俩,瞧着崔大人都被贬黜,哪里还敢进言?可现在新帝登基,就认定我丈夫是伪帝一伙,关押在死牢里。我、我是真的没办法了,我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驸马爷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儿,我丈夫绝不是那种为虎作伥的人,他是真的无辜得……”

她说到这里,泪水已如断线的珠子涌出,捂着帕子低声啜泣:“我认得的人里,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……也只有驸马爷了。求公主开恩,恳请驸马网开一面,救他一命。”

相思蹙眉,声音低缓:“静言怕是也有难处,他和我说,你去靖国侯府或许也行,我记得你和周迢的妻子文氏是亲戚,她那边怎么说?”

甘清慈脸色灰败,苦笑一声:“我自是去求过。可叁爷如今镇守边关,大爷与老侯爷俱称病不见,我甚至连侯府的门槛都未曾踏过一步。文氏,她虽与我有旧,可如今也不过闭门不见。”

人情凉薄便是如此。

热闹时花团锦簇,人人都笑脸相迎,落魄时却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。

相思心下微叹,眼前这女子满身风尘仿佛秋叶,摇摇欲坠,她到底是可怜的,于是温声劝道:“甘夫人,我会与驸马说说,看看能否有法子。你且宽心些,若自己也病倒了,那孩子可怎么办?又有谁能照顾你夫君?”

甘清慈怔怔地望着相思,眼里的光倏地亮起,仿佛将熄的烛芯爆出最后一点火星,片刻后泪水再次涌出,却是感激至极:“公主大恩大德,妾身无以为报。日后但有所求,必当结草衔环,以报公主恩情!”

“别急着谢我,”相思轻轻扶起她,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理智,“我也不能许下什么承诺,总要先探清情形再做打算。”

甘清慈连连点头,声音颤抖:“是,是。无论如何,妾身已是感激不尽了。”

相思见她神情憔悴,双眼布满红丝,显然已是许久未曾安睡。心中不忍,便道:“天色已晚,你今日就在府中歇息罢。我会遣人送你回去。”

甘清慈犹自摇头:“不敢叨扰公主,只求公主一句话便已是天大恩情。妾身告辞了。”

相思见她意欲离去,也不强留,遣了小喜亲自送她出府。

甘清慈走后,天色渐暗,烛火跳跃,映得檀木窗棂上的花纹忽明忽暗。相思倚坐在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玉佩,脑中反复思索着甘清慈的话。

甘清慈所言,与周述告知她的却有些出入。甘清慈自始至终未曾提起周迎的事情——这在周述的话里,倒是被提到过。

甘清慈并没有提到关于周迎的事情,那么周述到底为何不肯相助呢?

是怕自己多心,还是当真此事棘手?

她一时间想不明白,只觉得自己的心如一汪被人搅乱的水,泛着寒意与迷茫。

相思百思不得其解,只是回忆起当年周述让自己打听清慈婚事的情形,还能记起自己是打听过房中贤为人得,虽没有大才,但是行为举止端正温润,人品很不错,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大过,应该不会是那种助纣为虐的人。

周述也知道相思见过了甘清慈,随口问了几句,却也依旧是一副兴致缺缺无所谓的样子,好像这些事情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。

或许周述是真的无能为力,但更大的可能是,他根本不愿意涉入其中。甚至,他从未对甘清慈的死活存过半分在意。

这个念头忽地钻入心头,带着冰冷的刺意。

周述现在护着自己,自是无微不至,旁人都称羡她。可若有一日,她不再是那与他携手同行的人,又会如何?他是否也会像对待甘清慈这般,毫不在意地将她置之于漠然之外?

相思忽而感到一阵寒意透过衣衫渗入骨髓。那是与夜风无关的冷,是来自人心的凉薄。